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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引爆和一类人的焦虑  

2005-12-04 00:29: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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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颠簸在从宁德回福州的山路上,我一路都在揣摩,是什么理由让濒死的黄茂银能拖着几乎不能动弹的身躯赶到福州去制造那起公交车爆炸,那一路上都在想什么——他就是沿着这条山路一早早早地起床赶到福州去的。这个地方是山沟沟里的山沟沟,颠簸的山路让已经习惯坐车的我甚至都想呕吐出来,而且要坐整整五个小时,到下车的时候,我甚至有点虚脱,然而这是那个被医生判定活不过三天的黄茂银最后选择的路——为的就是去爆炸,到随便一辆公交车上一些不认识的人群里爆炸。
  最终的稿子主编删去了我这样的用语“一路上,车子颠簸得让黄茂银难受,这个肺癌晚期的病人,在车上好几次差点昏厥过去,他自己强行不断给自己注射杜冷丁,不让自己因为太过疼痛而昏死过去”。我想主编是觉得这样的描写太过残忍,然而这就是真实的细节,开车的司机也就是他曾经唯一的好朋友这样给我说的。他好几次不忍心看到这样的场面,好几次他停下车来想制止,黄茂银恶狠狠地盯着他,疯狂地推开他。恶狠狠,当那个司机描绘到这个词语的时候,我也在想象,这该是一对什么样的眼睛。
   事实上那一路上懦弱的我甚至有点鼻酸,不只为他最终的愚蠢选择,而是觉得在某些方面上我们很多人有着和他同样的偏执,然而我和大多数人一样比他幸运。黄茂银是个天才,他们村里都说是这个村里难得一出的脑子聪明的人,或许给他像我们这样的境遇和机会,他可能也做得不错甚至比我们好。他和一切被认为聪明、自认为聪明的人一样,自负,并且自负到单纯地相信,靠着自己的天分,自己会比别人好。然而他家里很贫困,贫困到无法读初中,贫困到他结婚的时候要借住在别人家。自负加自卑会等于什么,结果就是交流的障碍,就是一种异常难以平衡的心态。对他来讲一方面他觉得自己比别人都聪明,另一方面他却比村里的大部分人过得都差。他因而疏远排挤别人,是因为自负还是因为自卑,很难说清楚。
   最终他下这个决定,我觉得主要的还是种不甘愿。他一直憋着股气,曾经揪着现任村长、以前小学同学的头发说,你有什么了不起,不就父亲有几个钱才有这个基础开厂,才会有钱的,但是他也得低下头来,第二天继续去找人家恳求给他活干。他以前希望自己能通过读书证明自己比别人厉害,最终读不起书,要到大城市光宗耀祖的希望没了,他曾经想趁着年轻到外地打工,甚至发展事业,却因为父母之命早早结婚,生了孩子而出不去,捆在这个封闭的山沟里,等到他壮年孩子快长大,家里稍微有些基础正酝酿到外面走走的时候,却因为家里小孩和同村人打架,一气之下把人家的爷爷打了,因而被关进监狱,到出来的时候,医生给他宣判了死刑——肺癌晚期,而且讽刺的是,他并不抽烟,因为要省钱。
   说句不当说的话,我理解甚至同情他的恨,但是他应该恨谁,他其实不知道,他恨村民、恨和他打架并把他告进监狱的郭家、恨没有让他保外就医的古田公安局,他到后来见人就说恨,事实上他根本不知道要恨谁呢,可以理解为什么他要在遗书里说慌,因为他不知道要恨谁但他临死前却一定要报复,所以他必须通过各种谎言来说服自己,让自己有报复的勇气和理由。最终他投向了他全都不认识的福州的一辆公交车。
   我在报道中把他归为挫折人群的一个代表,把他放到这个转型社会带来的新的机会因而新的不平等,引来的焦虑人群。然而现在想来这样的话其实是有些空洞的,其实他的问题说到底,就是没有使得自我的人性有舒展的空间,哪怕让他觉得有机会,或者只是尝试一次的机会,我想他都会接受结果而不是选择这样的结局。
    再扯远一点,我总觉得这个社会有一点危险的地方在于,它通过种种影象和各个渠道的影响,灌输告诉你自己成就各种光鲜人生的可能,然而它看上去却处处充满障碍和可能。美国梦一代引来的是自杀狂潮,而我们这代看上去那么蓬勃,那么天真地朝气的人群呢?其实黄茂银的故事背后的矛盾——理想和出口之间的反差——现在哪里都在。从以前到现在都在,但是现在的我们似乎更加容易有梦想却也更加脆弱?为什么?
    我常常采访一个事情,采访到最后是自己惶恐,真诚地感伤和恐慌,因为突然发觉,他们最大的性格障碍我是否也有,他们的故事是因为各种极端因素交织在一起促成的,可以说是他们悲剧性的一些性格再加上悲剧性的遭遇使得他们这样的结果,而我和大部分人有着同样的性格缺陷,却恰好幸运地老天给了我一个美丽的境遇,让我们有机会去反思自己的障碍让自己安全地生活。关于采访这个案件,我反思的是自己同样的狂热却脆弱的自负和虚妄的梦想,同样自卑却拼命掩藏想用成功麻痹自己的扭曲的内心,我得真诚地说,采访这个案子确实帮助了我的内心,使我避免了那些危险的偏执。我希望能把这个案子背后的我的这种思考带到报道里,可惜效果很差。希或许要传达这些东西就是要靠小说,以前写小说的时候老是在问小说到底还有什么价值,被影视和新闻排挤的小说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小说的必要了,可惜的是,我一直没能写好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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