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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者的海路  

2007-07-10 15:33:0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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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最近发在《生活》上的一篇文章。自己比较喜欢。
  

海路始终是个隐晦的谜语

即使有科学确认它终究是条渔民踩踏出来的路

海边的祖辈们仍然坚信

这是神明赐予的,通往海洋的路途

或许信仰也就如同这海路

顽固而诗意的固执成全了这世界上最美的路途

生活在中国海边的祖辈们是那么像诗人

事实上他们用一代代定型出的信仰的样子,竟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处女

我因而从小时就一直揣想

祖辈们面对着大海的表情

或许就像一个孩子面对着孕育自己的那个庞大的子宫

那么亲昵又充满敬畏

 

信者的海路

 

撰文/蔡宗达  摄影/马岭

 

当那一天傍晚——简直是上天赐予的一个傍晚,我骑着摩托车带着我们的摄影师来到这个名叫米墩的小沙滩时,光亮和色度刚好,甚至连风都恰到好处,眼前呈现的仿佛是海神刻意为我们排演的一副美景。

那时候,潮汐褪去,裸露出的海洋和大地交融出的那片平整的滩涂,可以看到海和土地肌肤相亲的轨迹——来不及褪去的海水搁浅在滩涂,构成一幅奇异的纹路。

海滩上有零散的人,有两个穿着T恤的“少年仔”,卷起裤脚盘坐在海滩上,还特意升起一团篝火,青灰色的烟雾游走在灰白色的天空中,他们对着大海整罐地喝啤酒聊心事。

不远处,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蹲在堤岸上,像少时的我一样,忧郁地直直看着海天交接的那地方。

这是个对我有着莫名蛊惑美感的一个沙滩,这也是我举荐摄影师来到这里的原因,虽然里镇子有点路途,而且路不好走。

我在十几岁离开这个小镇前,时常会一个人骑着车来到这地方,坐在海滩上,或者升起一团篝火,看着海那边走来的渔民。

——是的,是看着从海那边走来的渔民,这不是一个病句。

十几年,当少年的我第一次骑着自行车来到这片无人的小海滩时,看到一个渔女挑着削来的牡蛎从海里走过来。我惊讶不已,飞奔过去,拉住她,你从海里走来啊?她停下来说是啊。我说你是住在海里?

她笑开了,告诉我,每片海滩都有条路,也就一条路,可以一直往海里走个几百米,可以走到海中心那片沙滩带,在那里,海神存了许多海鲜让我们拾。

她告诉我,这传说中,是妈祖托梦给村民说的,从那之后,大家才吃饱了肚子。

后来我曾跟着那渔女走下去过,真的往前走了几百米,真的走到了那片海中央的柔软的沙滩,那沙滩中满满是竹蛏和花蛤——大海藏着许多秘密,许多是俗人无法解释的,于是他们用神话来结构。

我因而无意去寻找海神信仰的正史解释,我所急切的是,如何从生活在海边的我自己宗族亲友的记忆,去追索这一代代的中国沿海生民为什么这样为他们的信仰塑像。而这或许能帮助被近代工业模式卷离海洋的我,理解沿海中国,理解那些在海上讨生活的我的祖辈们。

  事实上,当那个傍晚,我指着那条海路给我们的摄影师讲述少年时遇到的那个渔女,我突然记起,那渔女也就二十多岁,和妈祖一样的年纪。我也不禁恍惚,我遇到的究竟是渔女还是妈祖? 

 

  

 

闺中的海洋

 

我实在不愿意用普通话来称谓她,总觉得疏远,她是我外婆的妈妈,我喜欢用闽南语叫她,“阿太”。

我的阿太已经96岁,所以我总觉得她和我谈论起妈祖的口气,倒像在谈论她的姐妹或者孩子。

阿太至今一个人住在离米墩不远的一座东南亚风格的两层别墅里。房子是旅居南洋的二舅公回来建的,石头条墙,大红砖底。我记得很清楚,本来庭院里种着香蕉树和玫瑰,那旁边还有个淡水井——在海边能挖到淡水井那是被认为很幸运的事情,民间认为这家人意味着要发家了。

二舅公确实曾是这个名叫郭岑的渔村的首富,还被马来西亚政府授予个爵位,后来我在厦门见过我二舅公,他珍藏了被授爵那天的报纸,上面有他穿着爵士服的照片。

二舅公的发家很有这个沿海地带的典型特征。这个故事还要从阿太爷讲起,也就是我阿太的丈夫。

他本来是国民党政府的保甲,当这片地方解放时,阿太爷说他要出南洋。很典型的选择,每次这个地方的男人要做冒险的事情,女的要带着孩子留在老家,等男人站稳脚跟了,再一个个把家里人接过去。我很容易想象成,海是男人的冒险的载体,而女人构成了一块让他守望的陆地。

事实上阿太和我说过,她认为决定把家安到这海边的我们的远祖们,肯定都是很浪漫而且很敢冒险的人,不太愿意守着内地的许多规则,而躲到这里来。

海边意味着什么——无限的可能。

阿太给过最真实的解释:“海边的土地都贫瘠到无法种植,男人只能到海上去讨生活。男人可以选择拿着海锄在沼泽抓螃蟹和鳗鱼,这样男人可以每天回一次家,但收入很少,男人还可以选择到近海捕捞海鲜,收入会多点,还可以去远洋捕捉大鱼,风险很大,一去也就几个月,更远的,是到海那边的陆地,要个几年甚至十几年,去希冀超乎想象的收益。”

“冒险的多少决定那个家庭的收入”阿太这句话帮我很容易理解了海洋对这个地方性格的塑造。

阿太爷就是属于那种野心巨大的人,他到了海那边的陆地,先经过几年的艰难,然后开养殖场发家了,开始一个个把孩子接出去,先是大儿子,再来是二儿子——他着急孩子去开拓,等到要接我阿太时,已经过去了十几年,阿太竟然犹豫了——她已经和这个渔村的许多女人习惯独身,习惯守侯。

后来阿太爷突然去世在海那边了,从几十年的一别,他和阿太再没见过。再后来二舅公接过阿太爷的衣钵发家了,他回来了几次,也几次劝说阿太离开,但阿太都拒绝了,他只好给他建了个很好的房子,自己又回去了海那边。

过了几年二舅公也在海那边去世了。阿太突然断了和他儿子一系的联系,剩下的都是她女儿的子孙。

我之所以讲述到这些故事,是因为那天下午,阿太和我说,她觉得妈祖会成为最大的海神是因为,“留在岸上的都是女的,各自一堆辛酸事,需要找个姐妹来倾诉。”

我很意外阿太会和我说这样的故事,事实上阿太在我妈妈的描述中,从来就是个过于刚强的女的,她会拿着木棍把我舅公赶下沼泽去钓青蛙,去捉血鳗,而不顾有随时下陷的生命危险。她还曾把怕水的二舅公直接往海里扔,她说是男人就该不怕水。

我去看阿太的时候,她刚刚跌倒摔了手臂,看到我来的时候,她拉住我的手,眼泪扑簌扑簌地掉,她却还见不得我为她难过,枯木一样的手,握住我,很认真地告诉我,“我几次都看到妈祖来到这里和我聊天,我和她说我很想看到你结婚生孩子再走,妈祖回答我说,会的。”

我不由得从内心里感谢这个海神,或许阿太人生的这么多波折,都是在这样的恍惚之中全部诉与了妈祖,妈祖成了这个地方女性的坚强根本,成了他们精神力的源泉。或许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片海,总有许多内心的波浪,而或许妈祖构成了这么个彼岸。

现在的阿太一个人住在那曾经很漂亮现在却已经破落的别墅里,这房子挤满了从外地到这里工厂打工的人,曾经的芭蕉树和玫瑰被砍断了,搭了架子晾满了花花绿绿的衣裤。

阿太眼睛和耳朵已经不大好使,她常常一个人搬把椅子坐在门口往远处看,一坐就一个下午,任人怎么叫都不怎么应,我问过几次,阿太你究竟在看什么,她从不告诉我,就一直往远处看,我顺着那阳光看,才发现,那远处的远处,是海。

 

上岸的海神

 

妈祖庙的董事长蔡长荣告诉我,他是我父亲的朋友。他说这句话的当时,眼睛直直盯着我,后来我才知道,他在搜索我和父亲的距离。

他最终笑出了一口烟黄的牙齿,说,你太白了,没有海边该有的黝黑。他还接着说,我的孩子也很白,他顿了口气,自言自语着:“对啊,你们都是读书人”。

他说这话的语气显然有点失落,我知道,在他心中黝黑的皮肤是大海子民的身份证明。

事实上,那个下午,他还告诉我那些父亲所没有告诉过我的海上故事。

我的父亲和他一样都曾是海员,他们随着鱼季、跟着船像潮汐一样来回在岸上和海上。每次都是行色匆匆,不过父亲从不和我说海上的事情。蔡长荣说,那是因为太多的感觉他舍不得让你知道。

是什么感觉?我问。

他开始摸索身上的烟,点着了,话才开始。

他说人在海上很无聊也很紧绷。无聊的是,一次航行几个月,落不着地,心也悬着,在海上望着的永远是一片又一片没有尽头的洋面。紧绷的是,时常突然有个乱流,忽然起了风雨,感觉自己就漂在那上面,感觉自己那么无力,却始终要守着遥远的海岸线。

他被烟呛着了,自嘲地笑,“我们海员都是烟鬼,许多人因此早早地去世的,你们这批没有到过海上的后辈们老怪我们,我知道你们也是好意,但或许你没到过海上,你就不理解这种恐怖的状态,要是没有一口烟吸,我想,我们根本熬不下来了。在我们看来,烟草在海上是土地的味道。”

旁边的一个老人对我说,他曾和我父亲出海过。他说,靠海过日子的人总觉得,海是充满希望的危险,像欲望一样,他们认为沉浮在海上的,水下面是水鬼水上面是神灵。

这样的说法听起来多像个充满说教色彩的隐喻。他给我讲了另一个故事——以前启航前,要有个船员代表举香祭拜大海,那这次旅程就算这人主事——主神鬼方面的事情。我的父亲有次主事,香刚点上,我父亲就昏倒了。“后来还是请得神佛,你母亲去求了你们阿太那边流传的太阳夫人,我们这边求了妈祖。后来好像是妈祖开了个符,用火烧了,配着陈皮冲水喝就突然好了。”

作为故事的结束,他发表了他的理解:“人在海上太脆弱了,所以会把陆地上的事情显然那么纯粹那么美,所以你看,妈祖被我们一代代塑造得那么美,粉脸脂唇,青春靓丽,当在海上有个妈祖的神像陪着我们,这种感觉太重要了。”

我也只不过无意中在对话里讲了句,我父亲真奇怪,从不给我讲海上的故事,也从不让我上他的船,我还真想去航行看看。

那个自称和我爸航行过的老人因此特意在我临走时,把我叫住,很严肃地叮嘱我:“那是因为你父亲为你好,海上太飘摇了。”

海上太飘摇了,这恐怕是他们老一代人共同的想法。我出生的这个小镇,本来就在海的边上,当工业发展后,当渔民的后代可以不当渔民后,可以看到这个小镇的父辈们在死命揣着这个镇子往内地的方向攀爬。

小镇的镇区因而离海越来越远。妈祖的身份因此慢慢在变化,从海神变成管着俗事的神明。生孩子没有奶、孩子不吃饭、丈夫生病了……任何杂事都都可以向妈祖求助,事实上要是忙海事,许多人把孩子扔在妈祖庙里就走,他们相信妈祖会照顾,他们很庆幸这尊海神的身份,“要不是女神,谁又这种闲工夫啊?”

他们也认为妈祖管地上的事理所当然,这并不算越权,村民自有自己的理解——人生就是苦海啊!

我们是在妈祖庙里进行这些对话的,夹杂在一片红砖建筑里的妈祖庙,看上去就像个普通人的住宅,只不过华堂增加了龙脊,大门有着迎送的天神。总有许多人来妈祖家串门——周围得村民告诉我,他们觉得来妈祖庙是“邻居一样的串门”,摆上牌局,三五成群,打发一个下午。

这座妈祖庙算是最早的那几座之一了,建于宋年,里面的墙上还刻满了妈祖显圣的种种记录,蔡长荣董事长还很得意地拿出镇庙之宝——一座不知道年份的神轿,上面刻有108尊人偶,栩栩如生,还有从建庙开始就有的神像和金身。我很质疑它的年份,毕竟很少庙宇能逃过那动乱的时代,怎么可能保存得这么好,但蔡董事长很笃定,“妈祖的东西我们谁都不舍得损坏。”

这个董事长很认真地和我说,妈祖和其他神比起来,让我们感觉更亲近,像家人一样。事实上,在上个世纪年破旧和动乱的那年代,惟有妈祖的神像被保存下来了。

“那是我们当地的妇女,偷偷把她藏在自己被单里逃过了,白天包裹在堆叠的被单里,晚上把她搂着睡,村里所有人都像一起保持秘密。”讲到这,这个我父亲的朋友,曾经的海员笑出了海浪一样的满脸皱纹:“你要是出过海就不会不相信妈祖,就不会不相信我们对妈祖的感情了。”

 

圣灵的处女

 

妈祖曾有很多竞争对手,其中有男神也有女神——我也是听妈祖的老乡、妈祖研究专家周金炎说才知道的。

他出生的房子离妈祖的祖厝不过百米,因而从小耳濡目染。遗憾我没去过他的住所,村里的人笑称那是垃圾堆,里面胡乱地堆满了他搜索来的种种古籍。在他考究下,他认为妈祖最早应该是个女巫。

他一说到女巫,我马上想到我阿太的婆婆。巫的传统在闽南沿海至今非常盛行,职能有问卜、看病、看命运,商量事情和找亡灵。年幼时我家请不起医生,生病时通常都是去巫那边求一些奇怪的药方,有时候是一支枇杷,有时候是一包香灰。

我曾问过我阿太,真的有这般的灵验吗?阿太告诉我她的婆婆能一下子说出那人的心事,还能帮忙解决。阿太看来很崇敬她的婆婆,她告诉我,她曾梦见去世的婆婆,在梦中婆婆告诉她,她升天,在半空中看着世间,帮世间人做点事情。

周金炎是一个很讲究证据的研究者,他找来宋代文人笔记和地方志里,确实有用“巫媪”、“里中巫”这样的字眼记载林默的真实身份。通过巫上升为神的,中国沿海屡见不鲜。周金炎讲得细腻,“其实海边人都是心理很多波浪的,总想夸大支持他们的力量”——这句话或许可以解释巫在这片海边的盛行,还可以解释妈祖的能被神格化的真实原因。

当人们寻找到这种笃信,就会急于寻找证据支持。每年的农历三月二十三林默诞辰,和九月九她的升天日期间,过去常能见到一种奇异景象:平时要驾船下海才能捕到的蛤蟹鱼虾,这时会自动送上岸边。这是怎么回事呢?这是因为这期间是甲壳动物的产卵期,所以在岸边会出现大量聚集的现象。但人们宁愿相信有趣的神话:这恰恰是林默龙女身份的有力证据,因为她是龙王之女,在女儿的纪念日,龙王理应有所表示。可是他碍于父亲的尊严,不便亲自出面,于是派手下众水族上岸祭拜,以表殷切之情。

周金炎和我描述过他理解中的妈祖神化的过程,“应该是一个从小就被认为通灵的小女孩,善良乐于助人,还没出嫁就突然死了,然后大家把所有在海上‘有如神助’的事情都归结到她身上,于是她成了神。”“这样的神是民间所推选的,特别多,就在莆田这个妈祖的老家,就有四五尊,还有沿海各地也都有,为什么妈祖独独被推出来,我觉得是因为她是女的,又是处女——在民众的理解中,这是很纯洁很圣灵的身躯,所以她最终胜出。”

虽然科学分析起来周金炎头头是道,一到妈祖神像面前他依然忍不住双手合十,虔诚地跪下,他试图解释,说,是因为妈祖是善的化身值得尊敬,但我知道这尊敬不会让人想去顶礼膜拜,这种信仰背后还有依赖和恐惧,而这或许是因为海——多变的海总会让人更加依赖和相信某种未知。

作为礼物,妈祖祖庙送我一只妈祖的通灵令旗,旗身有点长,在包中总露出来。回泉州的路上,那个名叫阿七的司机不断盯着看,他是个木讷的人,憋了好久,终于才开口,“你真是好运,有妈祖的保佑,我想去求妈祖的符一直没求到”。

我一听笑了,你又不是出海,求什么妈祖?

他生气了,说我对妈祖不敬。“妈祖天上地下,救苦救难的事都管。”

原来那阿七也曾是海员,只不过现在海事不如岸上求活挣钱,他才上岸,不开轮船开起了汽车。他讲得激动了,开始重诉他从9岁多第一次出海到23岁上岸得到的妈祖的种种帮助,有说到在海上迷失方向,想要放弃,突然寻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叫他往哪个方向回去,有说到遇到暴风雨,轻声念妈祖圣名,突然一片风平浪静……

我没听他讲完他出海遇到的神迹,而是透过车窗看出去,那时,咸味的风呼呼地从窗子灌进来,粘连了人一身,车前是一片又一片被碾碎的盐白的阳光——真像破开的浪一样。我记起妈祖庙里那个老人的话,“人生终究也是苦海啊”!

或许脆弱而细腻的心终究需要那么善良、细腻而贴心的妈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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