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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虚构

写出真实的句子

 
 
 

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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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后生人,媒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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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出真实的句子  

2012-02-23 15:23:39|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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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常觉得愧疚,常会强烈地感觉到,做为一个写作者的矛盾,甚至可以称为原罪——在尝试努力理解一个人和一个事情后,不管是否真正逼问到足够的信息,是否已然解决内心的疑问和困惑,都要仓促提笔。而那个人和那个事实就以那样的程度,定格在自己的文字中,无论,这背后有众多刻画不出来,理解不了,甚至看不到的丰富和复杂。

这样自我质疑,贯穿在我此前的采访和写作中,总是以所谓的媒体理想出发,然后以必须交差的理由仓促了结,最后重读回顾时,又以自己能找到一个好的逻辑,或者追问到某部分独有的料,告诉自己,可以接受了,甚至应该以此觉得,对得起自己的努力了。

中国的特稿记者们,大部分供职的,都是在周刊和日报。而媒体主管经营的人还是有许多认为“用一个小时整合的文章,和用一个月采写的文章,读者其实没有那么多的分辨能力和阅读期待”,也因此,再有理想的媒体领导能给予特稿写作者的空间和时间,总是那么的局促。

我不知道其他媒体人,是否同样有,以及如何处理这样的追问,是否同样会用那样的逻辑自我安慰。这样的追问让我撰写的每一个字,经常跳出来逼问我,让我渴望有尽可能多的被采访人,和尽可能多的操作周期。但所处的现实和自己寻找到的逻辑,也会让我一次次在截稿期后,尽可能让自我安心地匆匆撒手。虽然,内心那种焦灼也总会偶尔生发出来。

所以,当有特稿写作传统的GQ进入中国的时候,我心怀的期待是:有月刊的操作周期了,有这个平台提供的智力和资金上的支持了,因此也有解决这个问题的可能了。特别是GQ背后的康泰纳仕集团,旗下有代表世界特稿写作标准的《纽约客》、《名利场》等杂志,我越发期待GQ带来的可能性。

很多时候我们以为的原因,有可能只是我们逃避的理由,直到我真的进入到GQ,才更清晰,操作周期和资金支持不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全部关键,还有个关键性的问题:作为特稿记者,在解决了外在条件之后,到底需要怎么样的能力和方法论才能做到那么高质感的捕获和呈现?到底什么样的报道才对得起如此的资金和时间付出?给你更多的时间,你真的有能力再看到更广博的空间、发觉更到位的角度、找到更关键的人吗?面对同样一个人,你真的有能力再问出下一个确实能抵达真实的问题吗?

才知道,自己的特稿写作,缺失的,除了外在条件,还有特稿操作的方法论。记得,曾有个书评家感慨,中美两国文化技术的差距比两国科学技术、或者GDP水平的差距还大。不过,好消息是,一切都在改变,而且参照经济领域的变化,这一变化可能可以很快。

二、

不敢妄言GQ能提供给特稿爱好者多么独特的支持,但它给我了这么一个无法逃避的追问,和一种我向往的特稿的标准。在外国,众多在写作史上闪耀着光芒的名字,构成了这本杂志,而现在,它来到中国,提供了这样的要求和机会。

从09年的创刊到现在,这两年,关于GQ的报道应该是什么样的,经历过大大小小的争论。争论的最后,其实才发觉,或许任何方法都是对的,只是,你是否真的把任何你声明使用的方法尽力到极致,是否能真的以这个方法尽可能地感受到、呈现出那个人、那个事件和这个世界。

正如要入职GQ时,我问过主编王锋,GQ报道的要求是什么?他的回答是:人心和人性。

在我看来,这是个实在并且到位的要求,是难以到达的要求,也是和我的理念非常契合的要求——事实上,我一直认为,文学,就是刻画人内心纹路的学问。在这样的理解框架下,我一直认为,某个事件会引发大家的内心反应,成为我们渴求了解的“新闻”,其本质在于触动了这个时代的人心,也因而有机会以此刻画出时代的人性特点——这样的新闻才能不是日用品,而成了可珍藏和珍视的奢侈品。

然而,问题恰恰在于,写出这样的文章,这样的句子。

众多句子之所以难以抵达这样的真实,我认为有几个原因:具有快感的个人思考逻辑会让表述者轻易把一个人和一个事情说死;带着自我满足感的演说判断权力,会让我们傲慢到无法俯身看到更多质疑你的细节和碎片。去除了这两点,其实还有个根本性的问题:你对世界对人的生动和复杂,有多大的想象力、多大的理解力,从而,具有多大的感受力。没有足够的想象力、理解力、感受力,表达出来的真实,也是非常有限的。所以特稿写作者或许比小说创作者更需要警惕自己。

现在的我认为,一个写作者最本质最美好的力量,不是用以结构文章的逻辑力、不是用以撩拨阅读情趣的叙述技巧,不是对情绪的调控力,决定一个写作者能写出什么文章的,是感受力——能感受到多复杂、多生动、多到位、多准确的信息。

我给自己造了一个指南针,虽然我不确定它一定对:每要采访一个人,或者一个事情,我都要反复地、一次次地提醒自己,这确实是活着的一个个人,你用来定位他的每个字,真的对得起他们的逼视吗?你写出的确实是真实的句子吗?

或许再概括一点;就是是否有足够的同理心和同情心。是否有足够的心力和智慧、理解、尊重、甚至审美人心的各种构成,和人性的各种可能。

三、

要以文字刻画、容纳活的真实,除了自我的能力,还有采写过程中许多的挑战和障碍:这个社会众多潜规则、明规则、操作采访的难度……以及一个根源性的问题:这是个不真实的社会。

这个社会活在众多情绪、阴谋论、不安全感中,没有实事求是的理性精神,而这给采写者更多的难度:对内,如何破除自我心中那诸多的偏见、偏执和虚荣感,对外,如何拨开每个当事者和描述者充满夸大和粉饰。

事实上,这种不真实还造成了这个行业本身的问题:情绪化的、观点性的表达更容易同时也看上去得到更多的反馈,而笨拙的扎实的追问,却似乎总要忍受孤独。在我看来,这恰恰是这个不真实社会,在媒体这一行业生出的毒瘤。

现在回头看,药家鑫案恰恰集中了这种种的不真实,展现了这个社会种种不真实能造成的可能的后果:无法信任、无法沟通、情绪泛滥、阴谋论容易被传播……而真实的人心和人性,不被尊重、认识到,这让这个案子,到最后偏离人,而成了一场集体的、情绪的、非理性的、阴谋论的狂欢。

事实上,驱动我出发去西安采访药家鑫案的,是来自自我的不安。我也曾随着各种信息渠道铺天盖地而来的形象,曾着急于要参与宣判,然而,当消息出现过多相互矛盾和大量情绪的时候,我开始感觉到,或许这个案子早已经被不真实给掩埋了。

出发时,我确实不知道自己将如何写这报道,没有角度(太多新闻报道从来不缺角度,而是缺乏事实),只有预设的“偏见”(我的一个方法,做一个报道时会尽量阅读此前所有相关的信息,以这个基础设立“偏见”,然后再到现场,去推翻和推进)。但我有着一种惶恐和谦卑——我想用最笨拙的方式,尽可能接近(我知道无法完全抵达)现实。

人是人,对自己来说七情六欲、对别人来说复杂但又自成体系,但对这世界来说,每个人又只是人,只是一粒尘埃。这么个又庞大又渺小的人,能拉扯住那么多人内心,只有一个原因,他在某一些深层次的层面上,以激烈的方式,呈现出了我们在承受的、在塑造我们的,以及被我们塑造着的某些东西。

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但我知道,这可能是我们必须做这个报道的原因。

而要鲜活地捕获这些东西,我个人认为,故事是最大的道理、细节是最客观的判断:故事像是一个容器,能把各种鲜活的庞杂盛放进来,而细节只能直接刻骨地抵达这庞杂背后的本质。

因此,在出发前,用了一个多月时间,逼着实习生褚玥,把这个案子各个层面、各个人物、各种可能的思考逻辑都整理出来——也因此,我们是带着打印的厚厚的一千多页打印材料到西安的;进入采访阶段,我的努力是,每个当事者都要采访,每个人至少采访三遍,每次一定要相互交叉追问,才能相互证伪,才能立体起来。与此同时,还要尽可能采访相关的周边,然后,每次采访之后一定要碰撞讨论。

真正开始采访,才发觉每次采访后碰撞和讨论的时间,甚至比对当事者的采访还多——每一个个人构成这么一个现实,每个复杂的人构成更为复杂的现实,这种丰富到让人有淹没感的现实,让我们停不下追问——最终我们带回来的录音整理出来,打印出来,又是厚厚一千多页。

我是海边长大的孩子,所以我知道如何面对一望无际的大海——谦卑,你知道你无法拥抱整个海洋,但你可以试图以此,寻找自己的航向,并抵达目标。这么庞大的现实,不让自己一头扎进去,并淹没在其中的办法在于,你要更加笃定自己希望到达的什么?

我关心的是这个案子中,每个人、每个灵魂究竟经历过什么,这个目标,最终形成这样的三万字。

其实,这个稿子后来确实没做到多了不起的揭露和什么独特的看法,只是,尽可能去逼近每个被社会、被此前言论妖魔化的一个个人,尽可能真实,尽可能把每个人还原为人,去理解其中的人心和人性。

四、

最后我想补充两点。一些人看着《审判》问我,你如何找到这么多人接受采访。在这,要对众多的同行表示感谢,从联系方式到观点的分享,他们提供给我各种的帮助和支持。这个稿子前前后后帮助我的,有来自各个媒体的十几个同行。

也有些人问我如何说服这么多人接受采访。其实不是说服,我相信,每个人都渴望被倾听、被理解,特别身处于极端故事里的人。我只是和实习生褚玥一次次和他们联系、表达,我们虽然有能力的限制,但确实真诚地试图理解真实的你,以及你所处的状态。

谢谢他们最终的信任,并且给了我们这个机会。不过,我却最终得向他们道歉——因为通过几方的交叉采访,我没有采用任何一方全部的认定——虽然,他们是那么笃定,只有自己诉说的,才是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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